一.“迎春桥上龙虎斗”
乡谚道:东门迎春桥上的“龙虎斗”,西门丰乐桥口的羊肉汤,南门闸桥头上的吴大花生米……这可算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古城如皋的小吃“三绝”。
说到“龙虎斗”,人们准会以为是蛇肉、猫肉合烧的广东名菜,那是星级大饭店的贵族美食;我这里说的“龙虎斗”是极普通、极大众的草根食品,说白了是同一碗里一半是龙须面,一半是馄饨,顾客花钱不多却享受两种食品。“龙虎斗”服务对象主要是迎春桥周围的低收入人群。
有一位当年的食客饱含深情撰文记述道:东门迎春桥是东大街上石板桥,今犹存址。昔年桥上有一老翁担火竹挑,倚桥栏卖馄饨面,曰“龙虎斗”。馄饨皮薄馅多,面条细白而韧,清汤现制现吃。倚栏边眺桥南北两岸垂柳丝丝,行人依依;边饕餮享用,别是一番滋味于口头心间。最是令人叫绝的莫过于附近居家店铺,只要招呼一声,须臾便有小倌提盒送来,不必立即付钱。吃毕又不必立即洗碗,连碗匙及本价12个铜板放在碗内,搁置墙头屋角,自有人来取去,更不必外付小费!此种快餐服务,世界之大,古今却只有当年迎春桥上卖“龙虎斗”老翁有之。(引自台湾版《如皋文献》第四册)把商业活动进行得这么亲切、默契、温馨,怎能不令人长久记忆、深情怀念?
真是无巧不成书,我家就住在迎春桥东尾。我当然无缘品尝老翁的“龙虎斗”,但我爷爷绝对是“龙虎斗”的忠实粉丝。爷爷口头留存的“记实文学”比台湾同胞的文字精彩多了。在爷爷的记忆里,老翁的馄饨馅有两种,肉馅菜馅随顾客点,随点随做,老翁有一双巧手,娴熟快捷,一手刮馅,一手捏包,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才见摊子前红红绿绿一排佐料刚刚点好,锅里翻滚着的小家伙已经盛上了碗,一碗蒜花滴翠、麻油飘香的“龙虎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魔术似的一下端到你面前。看着顾客满意地品尝他的作品,老翁这才从围裙里拿出一支小水烟台一脸满足地呼噜呼噜抽起来;老翁从不想把他的事业做大做强,他的两盆馅儿天天都能卖完做了他就烧高香了。老翁这么高超的手艺,放到现在起码也该评个“特级大厨师”,可他老人家却心甘情愿屈居于迎春桥摊位上卖“龙虎斗”。四流的食担,一流的美味,又是一绝!
除了服务温馨、手艺卓越,“龙虎斗”还有一绝就绝在名字精彩。名字虽只是个符号,但符号也有高下、工拙、雅俗之分。像“龙虎斗”,名龙名虎,极具中国特色,又形象,又夸张,生动风趣,令人过目不忘,也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位文人雅士的杰作?相比之下,如今叫“饺儿面”,明白是明白,却也如白开水寡淡无味,中华饮食文化的意趣荡然无存。
馄饨这一民间小吃,各地叫法五花八门:广东广西叫“云吞”,四川叫“抄手”,新疆叫“曲曲”,湖北叫“包面”,福建叫“扁肉”,江西叫“清汤”,安徽叫“包袱”,江苏一些地方叫“馄饨”,一些地方叫“饺儿”,我的家乡叫“扁食”,跟江西东北部、浙江西部、福建一部分叫法不谋而合。从研究方言的角度讲,这四处的先民可能都来自同一个地方,这是中原移民南迁留下的历史遗迹。其实哪里是“扁食”,而是“便食”,即“方便食品”也!三国时《广雅》中就称“今之馄饨,天下通食也”。馄饨下在普通的龙须面汤里,出了一个经典名字“龙虎斗”,如今馄饨下在鲫鱼汤里呀,下在羊肉汤里呀,……却未见有什么靓丽的名字翩然飞翔出来!
二.闸桥头的延生果
黄昏。华灯初上。古城南门闸桥头。地上蹲着一个六七十岁的精瘦干练的老人。面前摆一只大篮子,却不吆喝,里面并排放着小蒲包装的各种香喷喷的炒货招呼着人们:花生米,炒蚕豆,兰花瓣,葵花籽,番瓜籽,西瓜籽……
这就是香飘古城的“小吃三绝”之一吴大花生米。
“吴大花生米皮色霜白,仁质牙黄,粒头不大,但粒粒大小一致,入口微咸略甘,酥松若粉末香溢邻座。此物吴大自称‘延生果儿’,如皋人都称之‘吴大花生米’。现时市上大商场发售的什么奶油花生米,椒盐花生米与之相比,则等之下而又下,不足与‘吴大花生米’媲美的了。”一本台湾出版的《如皋文献》上有老饕餮这么描述道。
有人采访过吴大的助理吴大夫人。夫人也是六、七十岁,面目和善慈祥。她实话实说,和盘托出:①原材料需采购有壳的小个子花生,剔去个大腰壮的,主要产地在城西南高沙土地区,②现剥现制,取其新鲜,③用沸盐水锅里三渫三曝,皮干即下曝热沙锅用竹片子快速翻炒几下出锅,如此者三。吴夫人口没遮拦,竟然不晓得留一点商业机密!
当年就有人写文章热情赞美吴大花生米,文章刊载于上海《新民报》副刊上。
予生也晚,吴大花生米未曾有幸品尝,但是四十年代东门版的吴大花生米倒是常常蹦进我的生活。那时我六岁,祖父端起“三六子”(酒的昵称)前常常叫我道:“替我到歪嘴儿家买二两延生果来。”歪嘴儿家不远,出巷子向东拐牌楼口就是他的摊位。歪嘴儿家有五六种炒货,地上还有五六种黄绿新鲜蔬菜。
我不知道歪嘴儿是怎么把好端端一张嘴弄歪了,我只记得他是一个很和气的中年人,他虽然不会唱“顾客是上帝”的高调,但即使是一二两延生果的小买卖,歪嘴儿都要用戥盘称起来让秤尾翘得老高的给我这个毛孩子看个一清二楚,然后包成一只很好看的三角包交给我,末了还要另外拈几粒延生果放在我手心说:“这是小孩子的跑脚工,给你路上香香嘴喽。”
乡谚说:烧饼吃屑子,花生吃瘪子。花生一颗壳里往往两粒仁子,一大一小,又白又胖的老大在我们城里往往并不很受欢迎,倒是娇小结实的二爷备受青睐,吃在嘴里特蹦脆、特喷香,又不油又不腻,不会饱不会厌,口感绝对美妙。这二爷就是“瘪子”,歪嘴儿称“延生果”。我不知道歪嘴儿是不是吴大的高徒,但我敢肯定歪嘴儿家延生果也是吃起来别有风味。只见祖父微微涨红着脸,津津有味地不断向嘴里送延生果,一粒一粒又一粒,惬意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了。
日前看到报载花生仁含有人体内不能合成的8种必需的氨基酸,还含有丰富的脂肪、核黄素、卵磷脂、胆碱、不饱和脂肪酸、维生素A、B、E、K及钙等20多种微量元素,生吃熟吃均能收到滋补益寿的作用。“延生果”者,延长生命的果子也,这三个字名至实归!
《中国实业志》称:“如皋小花生颇负盛名。”而把小花生做成“吴大花生米”精品的民间艺人,更令人怀念。吴大、歪嘴儿……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他们在谋生的同时,用高超的手艺把普通的花生做成美食精品,使人们购买他们的产品不仅汲取到营养,而且享受到生活的乐趣。
一晃祖父归西40年了。我怎么也忘不了祖父以延生果下酒时眯细着眼,嘴唇唧咂有声,一脸笑影荡漾……那份陶醉,那份享受,是他老人家吃其他什么好东西时都未曾见过的。
三.丰乐桥口羊肉汤
我小时候就听说“丰乐桥口羊肉汤”这句话,大人们说到什么东西价廉物美就来一句“那还用说,那是丰乐桥口的羊肉汤!”
丰乐桥是一座建于明代天顺辛已年间(公元1416年)、长16.8米,宽5.25米的老石桥,至今还残存一段架在市河上,向高楼林立汽车呼啸中的人们叨叨叙述500多年风雨沧桑。
“丰乐桥口的羊肉汤”到底有怎样恒久的魅力呢?
老一辈人无限深情地回忆道:“往时桥西堍南巷沿河岸有乌漆煤黑小旧瓦房三间,终年关锁,每入冬至后以讫春节初八开张卖羊肉汤,入晚直至午夜以后有得供应。漫天瑞雪纷飞,行人缩颈唏嘘之时,昏暗檐灯招引之下,掀帘而入,满屋热雾腾腾之中,见南屋白木桌旁条凳几条,觅一座头,便觉寒意顿消。北屋当炉文君便按客数几位剁剁斩斩,分装几个铁丝篓儿中,挂入沸汤滚嘟的煨烧整羊的大木甑边沿上烫煮加热,原汁原汤,点蒜花盐粒,倾入端上供客享用。汤烫味鲜,皮肉烂透,肥而不腻,纯而不膻。窗外雪片沙沙,一碗羊肉汤入腹,不觉热汗津津,祛寒取暖,其乐融融。”(台湾版《如皋文献》第四册)记忆之清晰,描述之淋漓,可见我们这位台湾同胞的一腔怀旧之情。怀乡恋土,人之常情,只是愈到晚境,愈盼落叶归根,以上这段文字中,这种感情多么炽热、多么浓烈!
祖父带我去丰乐桥头品尝羊肉汤时,那三间黑乎乎的瓦房早不见了,也没见用什么铁丝篓儿挂汤了,我们一次也没有碰到过风雪夜归人的诗情画意,我们祖孙俩一碗羊肉汤下肚却是另一番感受。
我从记事起就和祖父睡一床,直到我读高二时他老人家猝然中风溘然去世。祖父常夸我这个大孙子冬天睡在脚头抵得上一只大汤焐子。乡谚道:冬天多吃羊肉汤,少穿一件棉衣裳。祖父说的是:晚上吃碗羊杂汤,等于加件棉袍子。每年冬天,祖父都要带我去加几回棉袍子。看着别人盘子里羊肉切片如纸,皮色水晶,姜丝、蒜花,红白黄绿,色香俱佳;祖父囊中羞涩,只舍得买些羊心、羊腰之类羊杂碎下在羊汤里。其实,羊杂碎比羊肉更鲜美,羊血子更有十分显著的医疗作用和营养价值。羊汤撇去浮油,浓白如乳。祖孙俩头碰头照样吃得津津有味,鼻尖上亮晶晶的。祖父那时生活苦,吃碗羊汤就算“打牙祭”。
打牙祭总是高兴事,一高兴,老爷子话也多了起来。祖父说,西晋张华《博物志》载:“海陵县扶江接海,多麋兽,千百为群……”海陵即如皋,东晋义熙七年(公元411年)如皋正式建县,后来如皋有雉水、雉皋、金城、海洋、海陵诸多别称。县治东临黄海,滩涂水草丰盛,野獐、麋鹿、山羊……随处可见。居民可以“不耕而获,其利百倍”。如皋又盛产海盐,大大小小的盐场卤灶,遍布海涂。于是各地盐贩纷纷到这一带来挑私盐。挑私盐的被称为“私枭”,都是年轻强悍,成群结队,他们在沙滩、草荡里负重而行,最难耐的是饥渴。于是随手捕杀山羊,放在水中清煮,然后大啖羊肉,海喝羊汤,啖完喝净,一声唿哨,转眼便消失在莽莽苍苍的漫天红草中。岁月悠悠,星转斗移,这一切渐渐演化成白切羊肉、喝清羊汤的饮食风习,至今不衰!
啊啊,那一片一望无际的滩涂,那一群四处奔跑的麋鹿、山羊,那一队队挑着重担走向天边的壮汉……可我们这些后辈,并不着意追溯吃羊肉汤的习俗的历史源头,倒是只顾欣赏羊肉汤的腾腾热气里,飘逸着那股悠远的英气和古典的豪情。我们祖孙俩捧起丰乐桥头的羊肉汤,不仅吃得热汗涔涔,痛快酣畅,而且高兴时站到门口临风敞胸,豪情满怀。
想当年,“迎春桥上龙虎斗”吃出了古城人的憨厚、善良,“闸桥头的延生果”吃出了古城人的聪明、智慧,“丰乐桥口羊肉汤”吃出了古城人的温暖、豪情,如今这一切一个一个都融汇进灿烂、宽厚的古城近代文明了。